10年前，当我还在F市中级人民法院担任审判委员会委员、立案庭庭长职务的时候，每天接触最多的案件是立案、申诉案件，接触最多的是上访人。在潮来潮往的上访人群中，有一个中年妇女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这位名叫云的中年妇女，在我担任庭长前，经常到院长办公室和市委领导办公室找院长和市委领导上访，而且在院长的办公室当着院长的面用自己的手机给市委副书记打电话：书记好，我现在陈院长办公室找陈院长上访。副书记连忙说：好、好。有什么话你对陈院长说。等她想方设法混入市委领导办公室后，她又在书记办公室当着副书记的面给院长打电话：陈院长，我现在书记这里上访。院长赶紧回复：有什么情况你来法院说吧。但她就是始终赖在书记的办公室不走。后来，她还到国家总理的家门口拦车上访，是当地很有名的上访老户。我当上庭长后，她立即就来我办公室找我，满怀期待地对我说，过去那些当官的官官相护，都不管我的事，你帮我解决吧。说完后把一大堆案件材料往我办公室摆。我先是认真地听了她讲了整整大半个上午，然后告诉她；你先回去吧。我会认真看完你的申诉材料和相关案卷后，再和你深谈。她听了非常高兴，满怀信心地回家了。
她走后，我从法院档案室调出她的案件，认真地看了她的申诉材料和二审案件的案卷。结果发现这个不幸的女人申诉的案件有两件：一件是她爱人在开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死亡案，一件是她唯一的儿子在郊区家门口的公路上被汽车撞伤案。两个案件一、二审法院都依法给了她和她的儿子以法律规定所能给予的全部赔偿，并且全部执行到位。
至此，我对她的同情只能深藏心里，而无法通过启动案件的再审来帮她。经过慎重考虑，我和同事们一起商议司法之外的救济办法。在法院大力推动下，这位可怜的中年妇女得到了政府大力帮助，她和她的儿子都享受到地方政府所给予的低保保障。但是，即使如此，她仍然天天来法院上访，除了找我，还天天要找我们院长，并在院长的办公室耍泼耍赖。有一次我和一个工作人员去劝导她，她还在电梯里突然发飚，就地打滚大哭大闹，还趁机狠狠地踢了我几脚。下班后，她还跟着我要到我家里去闹，在我的说服教育下才放弃。
后来，她不断地寻找新方法来给我施压，要求我启动案件再审。但是，无论她怎么哭闹，我都非常坚决地对她说：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你申诉的两个案件，不存在错判的情况，不可能启动再审。我们已依法驳回了你的申诉。你还是用自己的劳动，去开始新的生活吧。并且，我建议中院完善信访接访制度，完善法院门禁和安全保卫工作。此后，她只能在信访接待室见到我们法院的领导和信访接待人员。对此，她气极了，对其他上访人说：从没有想到法院会来这样一位庭长！
后来，她来中院上访的次数慢慢地变少了，对通过依法申诉达到自己目的也越来越不抱希望。可是，多年后，在我调到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后，听说她利用当地发生的一起爆炸案事件，又直接到地方政府大闹，结果地方政府为了维稳，竟给了她200多万元救济款。我听后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二
在众多的申诉案中，一位7旬老人的上访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位老者住在远离F市的偏远山区，从他家出发到F市，要坐很长很久的长途汽车。山路弯曲颠簸，来法院上访很不容易。但是，从其上访的态度、频率来看，他非常执着。我在一到立案庭当庭长后，就花了一段时间，把所有的上访老户案件作了梳理，并重点看了一些上访频率特别高的上访老户的相关案卷。看了这位老者的案卷后我非常不解：这是发生在上世纪70年代某火车站的一起故意伤害案，由双方的口角引起，在场的人证、物证、法医鉴定等证据材料齐全。在那个年代，一个县法院能把案件办到这样扎实的程度真是难得，所以，多年以后，当大规模地进行平凡冤假错案时，这个案件没有被撤销。于是，在接待他时，我和他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晚辈和长辈间的对话。开始，我将申诉时效等法律问题向他作详细解释，他听不进去。后来，我手拿几本厚厚的案卷，对他陈述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证据进行了面对面的询问、核实。并将他自己当时陈述的内容，他儿子对他不利的证词、在场人的证词都一句句念给他听。他听了后很难过，久久不语。待他心情平复后，我以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和关心询问他：我非常不明白，你年龄这么大了，身体也不是很好，为什么要这样辛苦地来法院上访？他回答说，我的生活有保障；但我50岁的儿子生活条件不好，没人养他，所以才来上访。我这才明白了他上访的症结，也慢慢地解开了他的心结，他也就慢慢地不来上访了。偶尔再来，也只是语气平和地和我拉拉家常，不再态度偏执地提出这样或那样的要求。
不知我离开后，他过得如何？也不知他对我坚守的法律底线是否理解？
三
在立案庭工作期间，我记得，我们通过对上访案件一件件复核，一个个做工作，依法驳回了许多上访老户的再审申请。但同时，也依法启动了一些案件的复查和再审。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初访案件中，一位老者，拿着他儿子被判重刑的生效判决书和申诉状来到信访接待室，向我们陈述了他的申诉理由：几个不懂事的年轻人结伙到一居民家抢劫被法院以入室抢劫的从重情节处以重刑。在认真地看了相关案卷后，我们发现，这个被抢居民所谓的家，是半开放的，除了经营茶叶、茶饮等生意外，还在自己的家中开设赌场，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与普通人的居室有很大的不同。据此，我们依法提出立案审查和再审建议，得到法院审判委员会的认同。后来，该案被依法再审改判。除此之外，一些初访、复访人员的案件也得到了复查和再审纠正。也因为如此，我所在的F市的上访人数从此每年以19%的比例大幅度下降。中院的陈院长说，这就是我们始终坚守法律底线的结果。
是的，司法工作者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坚守法律底线。无论面对多大的威逼诱惑，无论承担多大的压力，司法者都必须坚守法律、司法的公正与公信。也唯其如此，才能真正做到有法必依，执法必严；中国的法治建设，中国的人权保障，才能始终沿着民主、科学的法治轨道不断前进；国家强大、个人幸福的中国梦，才会逐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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